
□ 陈阿江
1936年夏,费孝通在吴江开弦弓村进行实地调查,两年后完成的博士论文《江村经济——中国农民的生活》(中译本名),成为世界了解中国乡村的窗口,江村由此载入中国社会科学史册。九十年过去,江村的河道依然,而费孝通当年提出的乡村与集镇如何连接、中国城镇化走什么样的路,至今仍然是值得我们探究的重要议题。
从航船看乡村与集镇的连接。费孝通去江村调查是机缘凑巧。他的姐姐费达生在村里帮助农民改良蚕种、改进缫丝与运销,他刚从大瑶山伤愈归来,便选择了这个村庄作为认识中国农民的起点。其中江村的航船是乡村与集镇最富活力的纽带。
村里虽然有几家小店铺,却不能满足村民全部的日常需求,因此村民必须到村外的集镇购买,而航船就承担了村民消费的代理人角色。每天清晨,航船沿着河划出村时,村民就把瓶瓶罐罐和铜板交给船主,代购所需要的商品;要想去集镇的人,则可以免费搭乘村里的航船。到集镇以后,航船主就跟平时有业务往来的店铺购买村民委托订购的货物,临开船前,航船主再与店铺结账。返回村庄时,农民在家门口等着拿自己预订好的货物。
航船主为顾客服务,但并不向顾客收取费用。同时,通过航船主代购的东西与农民自己去集镇购物相比,价格也不高。这其中的奥秘是,集镇的店铺之间有很强的竞争性,它们需要依赖航船这个中间代理人得到农村这个广阔的市场。为此,店铺为航船主提供一些礼物或给航船主一些招待,但这些远不足以维持航船主的生计。
按照费孝通的描述,航船主作为消费者的代购人,基本上是不赚钱的;但航船主也是乡村农产品和手工业品销售的代理人,他们的生存之道在于承担销售代理人的角色。
农民擅长生产,但缺乏市场经验。因为销售货物需要更多的技巧和市场知识,航船主则成为村民产品的市场销售代理。航船主与集镇收购商品的店家保持联系,熟知信息和行情。另外航船主也为生产者提供指导,甚至为诸如如何在丝里加棉花和水以提高重量的做法提供指导。丝绸业是太湖东南岸的重要产业基础,竞争激烈,而城乡之间交通不便,乡村生产者如果自己去集镇交易,费时费力又缺乏专门知识,航船主则凭借对集镇商业的了解,成为农民与集镇丝行之间的代理人。
透过航船,我们可以理解1930年代江村的真实面貌:家家养蚕缫丝,丝与米都不能在村里消化,必须经过集镇的市场、行栈与信用才能变成现钱;村与镇之间隔着一条航船,却又正因这条航船连成一体。江村的航船,是通向城镇的起点。
从江村到小城镇研究。1983年春末夏初,费孝通以故乡吴江为样本,用一个月时间对全县十几个小城镇的历史与现状作了系统调查。是年9月21日,他在南京召开的“江苏省小城镇研究讨论会”上作题为《小城镇 大问题》的发言,小城镇问题成为农村改革领域内的热门问题。小城镇研究,是乡村研究的自然延伸,也是当时乡村发展中的一个突出问题。作为乡村与城市中间的过渡与桥梁,小城镇的功能定位对劳动力转移、乡村发展有着至关重要的影响。
在费孝通的《小城镇 大问题》研究中,他把吴江小城镇分为三层五级,共五个类型:以农副产品和工业品集散为特点的震泽,以纺织工业为专门化的盛泽,作为县治政治中心的松陵,以消费、休闲和游览见长的同里,充当地方性交通枢纽的平望。他同时给出了一部小城镇的“兴衰史”:20世纪70年代以前,吴江小城镇长期萧条;70年代初社队工业兴起,小城镇才由衰转兴。由此得出结论:小城镇的兴衰,系于乡村工业的活水。
小城镇是当时乡村与城市的纽带与过渡地带,是“城之尾、乡之首”。小城镇是乡村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小城镇建设是发展农村经济、解决中国人口出路的一个“大问题”。做活人口这盘棋,让农民“离土不离乡、离乡不背井”,进厂不进城,使小城镇成为蓄纳乡村剩余劳动力的“人口蓄水库”,把长期存在的城乡二元结构和“三大差别”连同农民一起,逐步融合在小城镇里。
江苏城镇化的现貌。费孝通继吴江的小城镇调查之后,对江苏全省的小城镇进行系统调查,发表《小城镇 再探索》《小城镇 苏北初探》《小城镇 新开拓》等重要文献。之后,研究进一步拓展到区域层面,从黄河上游多民族地区,再到“以上海为龙头,江浙为两翼,长江为脊梁,以南方丝绸之路和西出阳关的欧亚大陆桥为尾闾”的大区域发展格局设想。江苏就是在这样的大发展格局中,从以往以“农”字当头的农业、农民、农村社会,逐渐进入了现代社会。今天江苏的城乡有哪些值得关注的变化呢?
首先看产业结构。费达生在江村帮助农民办起生丝运销合作社,是江苏乡村工业化的第一粒种子;上世纪八十年代苏南乡镇企业异军突起。今天,江苏经济总量稳居全国第二,是全国制造业门类最齐全的省份之一。农业产值虽然也快速增长,但在江苏的三次产业结构中,第一产业已从原来占绝对优势,演变为仅占3.8%。2026年《财富》世界500强榜单上,吴江的恒力集团和盛虹控股集团位于其中,这两家世界级企业都源于盛泽地区的乡村工业。农民在家门口挣工资,这个九十年前的朴素理想,如今已是江苏大地的普遍现实。
再看居住结构。改革开放之初,江苏城镇化率不足14%;2005年,城镇化率首次突破50%;到2025年末,全省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76.2%。
然而,“农”字的转化,不只是体现在数据上,关键在于这场转变促进了乡村发展。费孝通当年忧虑中国会不会重走西方工业化进程中乡村衰败的老路,因而竭力研究、倡导苏南的“离土不离乡”与“城乡一体化”。在江苏、特别是苏南的城乡融合发展中,无论是居住地还是工作地,居民既可以选择在城里也可以选择在乡村;特色田园乡村、城乡公交、客货邮班车进镇入村,开弦弓村早已不是那个靠航船换油盐的村庄,而成为乡村全面振兴中的“江村样本”。
九十年后再看江村,城镇化已不只是农民“离土不离乡”、进入小城镇的问题,而是更高层次的城乡融合以及城乡功能分工与互补的问题。江苏的实践表明,现代化不应只有城市这一副面孔,乡村也不只是等待人口回流的空间。继续从江村出发,就是要在新的城乡流动中理解农民的选择,让乡村保有发展的主体性,使城市与乡村在融合中各展其长、彼此成就。这或许是对费孝通先生最好的纪念。
(作者为江苏高校哲学社会科学重点建设基地环境与社会研究中心首席专家,河海大学二级教授,江苏省城镇化研究会会长)
转载自 新华日报(2026年11月0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