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江南正入梅雨季的尾巴。天目山上的云层厚厚地堆着,像是攒了一肚子的水,随时要往下倒。2026年7月4日清晨,我陪同河海大学公共管理学院二级教授陈阿江老师率领的研学团队,自太湖边沿西苕溪一路南行。同行者还有济南大学政法学院副教授李万伟、来自孟加拉国的博士邦博,以及河海大学博士生汝艺和七位大二学生;湖州市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韩玉芬、诗人暨湖州市作协副秘书长石人一同前往。每一次踏上苕溪两岸的㘰埂,都是一次与千年水工的深度对话,先民沉甸甸的智慧与体温,总让人心生敬意。
“㘰”这个字,怕是大多数人都不认得。《现代汉语词典》里翻不到它,全国含“㘰”字的地名共411个,湖州一地就占了404个。当地人读作dǒu,说是由“陡”引申而来——堤身比平原之圩更为陡峻,形如量米的斗。明代嘉靖《长兴县志》说得明白:“吾邑之田,凡在污下及当水之冲者,必有圩岸围之如斗之状,其名曰㘰。”
走过许多次苕溪两岸的㘰埂,与一座座㘰门默默相对,可每次向外人讲起㘰的来历,心头仍不免发热。湖州地处天目山与太湖之间,地势西高东低,短短百余公里高差逾1500米。西苕溪从天目山奔腾而下,年降水量在1300毫米以上,历史最大年降水量达2905毫米。山洪陡涨陡落,如遇久旱又成焦土。先民们在这“山水夹击”之间,摸索出了一套系统治水的法子——塘里蓄水、河谷筑㘰、下游疏导入湖。
㘰之所以绵延千年不绝,在于它既能“用水”、又能“挡水”,兼具灌溉、防洪与排涝之利。㘰的第一要义是灌溉——每逢旱季,打开㘰门上的闸板,人力水车从外港翻水入田,清流沿着㘰渠缓缓注入每一块田垄;待到雨季,插板闭闸,将滔滔山洪拒于㘰外,同时㘰内积水可通过㘰门有序排入外河,缓解内涝。一开一合之间,灌溉、防洪、排涝三位一体,收放自如,是先民对水旱规律的精准拿捏。湖州由此成为“天下粮仓”的基石——今天,太湖流域以占全国不到0.4%的土地,贡献了约3%的粮食产量,而西苕溪两岸的㘰群灌溉区,总面积约56万亩,正是其中稳产高产的“压舱石”。放眼全国,从蜀守李冰凿离堆、修筑都江堰,到而今苕溪两岸的㘰门依然在开合之间吞吐着天目山的清流——五千年治水史从未中断,因为每一代人都懂得:水利是农业的命脉,而农业,是一个民族最深的根基。
从区位上看,㘰田主要分布在太湖流域西南缘,湖州市安吉、长兴一带的河谷平原。安吉的㘰区主要分布在安城、南北湖、良朋、溪龙、梅溪一带,由西苕溪干流和支流浑泥港串连成片;长兴的㘰区位于长兴中部的长泗平原,以虹星桥为中心,主要分布在泗安塘、西苕溪两岸。从战略位置看,㘰区上承迅速汇集的天目山诸水,下泄水路迂回、坡平流缓,又受太湖水位顶托,历来是洪水宣泄的咽喉之地。先民择此筑㘰而居,等于在山水夹击的最前沿设下了一道道防线——㘰的“战位”,就是洪水最先冲击、也最需要守护的那道关口。

苕溪㘰群地理区位示意图
从建筑形态看,㘰是一组完整的水工建筑群,其核心功能就是引水灌田、防洪排涝、旱涝保收。每处㘰都由四类核心工程组成:一是防御外部洪水的㘰埂(即㘰堤),堤高一般在6至12米之间,底脚易冲部位常用条石或丁坝维护;二是控制灌溉、排涝和引水的㘰门,用带竖槽的巨大石条镶嵌于河岸两边,上架石梁,形似石桥——㘰门一开,清流顺势涌入㘰渠,润泽千顷良田;㘰门一闭,洪水挡在埂外,护住万家炊烟;三是发挥调蓄功能的㘰塘,像一口口天然的“水缸”,丰水时蓄满以削减洪峰,枯水时放灌以滋润田禾;四是灌溉排水的㘰渠,如血脉般蜿蜒于田间,将水送到每一株稻禾的根部。四类工程环环相扣,形成“挡—控—蓄—输”的功能闭环——㘰埂挡洪于外,㘰门控水于闸,㘰塘蓄水于中,㘰渠输水于田。这正是“田成于㘰内,水行于㘰外”格局的物质依托,也是先民“水旱从人”理想的工程载体。
第一站是长兴县画溪街道大㘰村的㘰文化体验馆。这座占地三百平方米的馆舍,原是村里的“㘰门庙”——旧时㘰民在㘰门旁立庙供奉㘰神,每逢春播秋收、开闸闭闸,都要焚香祭祀,祈求风调雨顺、水旱无虞。如今庙宇改作了展馆,但那种“依㘰而居、与水共生”的精神,仍弥漫在每一面墙壁之间。手摇水车、蚕茧缫丝车、石碾一一陈列,静静地诉说着先民的日常。讲解员说,大㘰村三面环水,地势特殊,一代代人在这里筑㘰守土,㘰埂内外,一边是滔滔山洪,一边是安然的炊烟与稻田。陈阿江教授站在一架老水车前看了许久,回头对学生们说:“社会学研究的是人与水的关系,而水利工程,就是这种关系最坚固的物化形态。”

浙江省湖州市长兴县大㘰村㘰文化体验馆合影
午后往林城镇去。同行者中,湖州市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韩玉芬一路边走边记,不时驻足拍照;诗人石人则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将每一处㘰门的形制细细描摹,时而低头沉吟,似在心底为这些古老的石构建筑寻找合适的诗句。畎桥的㘰门静卧在河道上,石梁雕着“重建望云桥”的字样,桥下石槽依然完整。我指着石槽给学生们比划:“汛期一到,木板往这儿一插,外面洪水再大也进不来;旱时把板抽了,人推水车从外港翻水入田。”——这便是㘰门一开一合之间的生存智慧。转至虾㘰与畎桥大㘰门,埂上的泥土还带着晨露的湿润,㘰内水稻正绿得发亮,㘰渠里的水不急不缓地淌着,在日头下闪着细碎的光。每一处㘰门都在服役,石槽里的水痕是新的,闸板槽口磨得发亮——一千年了,水还是那样流,人还是那样用,㘰渠还是那样滋养着一季又一季的稻香。
7月4日下午,我们赶到泗安镇五里渡。这里的㘰门群包含下潘㘰门、下潘东㘰门、西㘰门、罗家㘰门等,是清代遗存,也是迄今保存最完整的古代水利㘰门群之一。省级文物保护单位的牌子立在村口,但㘰门仍是活着的——石构的闸槽里水流不断,两岸的农田靠它们引水灌溉。站在西㘰门前望去,西苕溪的水被㘰埂稳稳地挡在外面,㘰内的村庄枕水而居,安安静静。㘰门外的水位明显高过㘰内的稻田,可一埂之隔,却是两个世界——这就是㘰的力量,也是灌溉与防洪的保障。

陈阿江教授与邦博博士在灌溉工程遗产西㘰门

陈阿江教授与李万伟副教授、韩玉芬副教授合影
7月5日,我们过西苕溪进入安吉境内。溪龙乡新丰村坐落在西苕溪南岸,水域辽阔,村口的新丰㘰埂逶迤如龙。

河海大学师生在安吉县新丰㘰
鸭塘㘰的堤岸上白鹭点点,青山溪的水从㘰门缓缓注入田渠,㘰塘里倒映着天光云影,一汪碧水静静地等着下一轮灌溉。最后一站是安城古城的旺婆桥——单孔石拱桥横跨护城河,六百年的武康石泛着青灰色的光。桥下的水从西苕溪来,经过一重又一重㘰门的调蓄,最终安静地流向太湖。站在桥上回望,天目山的轮廓隐在暮霭里,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㘰群,其实就是先民用石头和泥土写给时间的信——每一道埂、每一座门、每一条渠,都是落款。而每一封“信”的主题,都是三个词:灌溉、防洪、排涝。

河海大学师生在全国文保单位安吉县安城古城留影
两天的行程不长,但㘰埂上走出的每一步都踩着千年的夯土。每个人的行囊里,都装满了扎扎实实的收获——
汝艺(河海大学博士生):衷心感谢湖州水利局、长兴县、安吉县水利局这两日的热情接待与周到安排!此次苕溪㘰群之行,让我深刻领略了先民“田成于㘰内,水行于㘰外”的系统治水智慧。令我尤为震撼的是“㘰长制”等自下而上的基层自治模式。它将工程技术与乡村治理、地域文化深度融合,是研究传统人水关系与基层社会治理的绝佳“活态样本”。期待未来能与湖州水利系统深化合作,共同深挖水利遗产的社会学价值。祝湖州水利事业蒸蒸日上!
李万伟(河海大学博士,济南大学副教授):特别感谢湖州市水利局、长兴县水利局、安吉县水利局提供的宝贵机会,能让我们深入西苕溪学习。两天的走访让我们认识到,太湖流域不仅有造福一方的圩田系统,也有独具生态智慧的㘰群系统,㘰群系统不仅维持了㘰区人民的生计,也孕育了现代河长制的发展,并为绿水青山转换金山银山提供了可鉴模板。希望今后能有更多机会参与苕溪㘰群的研究与传播,为这一古老灌溉系统的创造性发展贡献微薄之力。
邦博(河海大学博士,济南大学任教,来自孟加拉国):During my recent two-day field visit to Huzhou, Zhejiang Province, I observed several water management projects implemented around Taihu Lake. One notable observation was the close integration between engineering infrastructure and local communities. The projects not only improve flood control but also ensure a stable water supply for irrigation, fisheries, and domestic use. Local residents appeared to benefit from improved agricultural productivity, safer living conditions, and enhanced environmental quality. In several locations, water management infrastructure was combined with ecological restoration and green public spaces, reflecting an effort to balance development with environmental sustainability.
(译文:在最近对浙江省湖州市为期两天的实地考察中,我观察了环太湖地区实施的若干水利管理项目。一个显著的特点是工程基础设施与当地社区的紧密结合。这些项目不仅改善了防洪状况,还确保了灌溉、渔业和生活用水的稳定供应。当地居民的生产生活水平得到了提高,居住环境更加安全。在一些地方,水利基础设施与生态修复和绿色公共空间相结合,体现了在发展与环境可持续性之间寻求平衡的努力。)
石人(诗人,湖州市作家协会副秘书长):经过两天的实地考察采风,更真切地知道了湖州安吉、长兴西苕溪流域的㘰群是与太湖溇港相辅相成的古代水利工程。数千年以来面对来自天目山脉冲击而来的洪水,密集分布于湖州山区和低洼平原地区的这些体现古人智慧的构造,具有不可替代的农田灌溉和蓄滞防洪的双重作用,如果说没有太湖溇港就没有桑基鱼塘的农业生态,那么没有㘰群就没有长兴、安吉相对地势较高的村镇聚落的形成和老百姓的安居乐业。㘰群是“活”的,能自我修复。㘰群和太湖溇港一样,保护了湖州从西部山区到东部水网交织低洼平原地区老百姓生命财产安全和粮食生产安全。湖州的粮食生产之所以能成为千年粮仓,正是因为这套水利系统实现了“水旱从人”,才有持续千年的“苏湖熟,天下足”的美誉。牢牢巩固水利的农业根本,“苏湖熟,天下足”的美誉还将持续二千年。
韩玉芬(湖州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随水利部门负责人接待河海大学师生,调研西苕溪㘰群。踏访㘰埂、㘰门、古桥、村落、古庙、古树,参观㘰文化体验馆。通过讲解交流,深刻理解“田成于㘰内,水行于㘰外”的治理智慧。湖州不仅有溇港圩田,更有先民在恶劣水文下筑就的㘰群,至今工程有效运转,管理制度传承有序。水利人放弃休息倾力保障,让师生领略先贤智慧。这是对先辈的致敬,也是守护安澜的写照。此行深感水利事业的分量与温度,体会职业荣光。
7月6日下午,研学队伍来到长兴河长制展示馆。一场以“苕溪㘰群灌溉工程遗产”为主题的学术交流活动在此展开,由中国水利水电科学研究院水利史研究所工程师李雪迎作专题学术报告,从全国视野梳理了苕溪㘰群在水利遗产谱系中的独特地位;我则从保护与利用并重的角度,分享了这些年参与㘰门修缮、㘰埂加固以及探索灌溉遗产活化路径的实践思考。赠书仪式上,湖州市水利局副书记、副局长潘建新向陈阿江教授赠送了《苕溪㘰群灌溉工程遗产》《湖州市水利志》《浙水遗韵·清丽湖州》等书籍,长兴县水利局党组副书记、副局长王敏向博士生汝艺赠送了《长兴水利史》。潘建新在赠书时感慨:“㘰群是湖州水利的根脉所在,它不仅是工程遗产,更是一种活着的文化传统,值得一代代人去守护和传承。”随后的交流讨论环节,水利系统的同仁们与各位学者围绕㘰群的保护传承、水文化研究与传播、研学融合等议题各抒己见。湖州市水利局党组成员、办公室主任沈晓金从水利遗产的系统性保护与水利事业高质量发展的关系谈了认识;李万伟结合这两天的走访谈了对㘰群制度遗产的深切体会,认为“㘰长制”所蕴含的基层自治智慧值得深入研究;汝艺从社会学角度表达了对这一“活态样本”的浓厚兴趣,期待未来能从学术层面持续跟进;来自孟加拉国的邦博博士则分享了他从异乡人视角观察到的别样感受——在洪水管理与社区协作方面,苕溪㘰群与他家乡的治水经验虽形态不同,但都体现了人与自然博弈中达成的微妙平衡;湖州市水利局组宣人事处副处长王淑雯从水文化传播的角度,谈了如何将㘰群故事讲给更多人听,让古老的水利智慧走出专业圈子、走进公众视野;诗人石人则从文学与遗产保护的关系出发,表达了对㘰群这一“活态史诗”的深切敬意,并希望用诗歌为这些沉默的石构建筑发声;浙江水利水电学院博士讲师陈帅、湖州市水利局离退休支部书记丁琤等也纷纷发言,现场气氛热烈。作为全国河长制的发源地,长兴早在2003年便首创这一制度,而㘰区历史上就设有“㘰长制”等基层水利自治组织——从古代的㘰民大会到今天的河长制,治水智慧一脉相承。教学问答环节,河海大学的学子们踊跃提问,水利系统的前辈们一一作答,一问一答之间,千年水工智慧在年轻一代的心中扎下了根。

苕溪㘰群灌溉工程遗产学术交流在长兴河长制馆举行

中国水科院水利史所李雪迎工程师作苕溪㘰群灌溉工程遗产专题学术报告
活动尾声,陈阿江教授作了小结发言。他首先衷心感谢湖州市水利局以及长兴、安吉两县水利局的精心组织与周到安排,使他对苕溪㘰群有了初步而深刻的理解。他说,南宋人口的大量南迁,在“不得不”的压力之下,先民们对这一地区进行了深度开发,使其成为粮食稳产高产之地;苕溪㘰群是在当地特殊的气候、水文与自然地理条件下,人类求生存与追求自然平衡的一种可贵探索;它以村落为中心,以㘰田开发为生计导向,以㘰塘、㘰渠、㘰门、㘰桥、㘰埂等为系统组成要素,辅以㘰管会、㘰门庙等社会组织保障,经由长期运行日趋完善,逐渐沉淀为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水利工程与地方智慧的生存模式。“我们社会学研究的,就是这种‘活’的关系——人与水的关系、古与今的关系、工程与社会的关系。”他的话音不高,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这些散落在西苕溪两岸的㘰门、㘰埂、㘰塘,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而是仍在呼吸的水利生命体。它们在每一个雨季挡水,在每一个旱季灌田,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守护着两岸的炊烟与稻香。从古代的㘰长制到今天的河长制,从传统的“水旱从人”到新时代的“绿水青山”,治水智慧在传承中迭代,在保护中创新。
站在大㘰村的㘰埂上,陈阿江教授说过的那句话犹在耳畔:“水利遗产的核心价值,不只在于它古老的石料和精巧的结构,更在于它至今仍在服务于这片土地上的人。”水还在流,㘰还在用,一代代人的守护与传承,就是这座“活态水利博物馆”永不枯竭的源头活水。而这道跨越千年的水工答卷,正在新时代的笔墨里,写下新的注脚。

河海大学、中国水科院水利史研究所、湖州市水利局、长兴县水利局联合举行苕溪㘰群灌溉工程遗产学术交流全体代表合影
转载自 水利史研究公众号(2026年7月9日发布)